——专访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北京理工大学教授杨东平
在中国开展了20多年的奥林匹克数学教育——简称“奥数”,近期因一篇文章而成了“过街老鼠”。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北京理工大学教授杨东平本以温和著称,但最近他在一篇博文中,却痛斥奥数“对少年儿童的摧残之烈,远甚于黄、毒、赌,远甚于网瘾网迷,说它祸国殃民毫不过分”。截止6月15日,这篇博文的点击率已经接近49万,评论逾7千条。在这场“奥数报道热”中,取消奥数作为“小升初”的参考依据成为绝大多数媒体的观点。对此,杨东平说:“很明显,大家已经充分认识到让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学习奥数的严重危害了。”
严肃事件很多时候总有一个戏剧性的开端。时间退回到4月12日,当天下午,杨东平将在广州大学桂花岗校区参加一个关于农民工子弟教育的工作会议。上午无事,他到校园里转了转,这一转,他发现了平常却又惊人的一幕:“这里的大学生怎么那么年轻”?当天的博客中,杨东平写道:
原来是家长带着学生——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都有。打听下来,才知是第七届小学“希望杯”全国数学邀请赛开赛,这里是主考区。
现场还有“广东省数学奥林匹克集训”的报名收费处,我为“取证”,购买了小学四年级、五年级的试题,一张A4的纸,每份5元,足见考试拉动经济的巨大作用!一看就晕了。没想到,过去我上初二时才学的平面几何题,已赫然出现在第七届小学“希望杯”全国数学邀请赛小学四年级的数学竞赛题中!我们都知道中国中小学数理化等学科教学的难度,比西方国家深一到两个年级;现在,(奥数)竟然将难度拉大了四个年级。
由此开始,杨东平经过调查研究,于4月15日发表了博文,其中最激烈的话语是:
奥数的泛滥成灾已经成为一种社会公害,不仅损害了青少年的身体健康,让家庭背上沉重的经济负担,而且完全违反教育规律。如杨乐(著名数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记者注)等许多数学家所言,这种重在解难题、怪题,所谓的“数学杂技”和高强度的集中训练,与提高数学素养毫不相干(正如会全套的脑筋急转弯并不意味着高智商);相反,只能扼杀和败坏儿童的学习兴趣,这正是许多中国孩子严重厌学的根本原因之一。其对少年儿童的摧残之烈,远甚于黄、毒、赌,远甚于网瘾网迷,说它祸国殃民毫不过分。青少年正被少数人的物欲所绑架,他们打着“智力开发”、“优质教育”、“培优”的美丽旗号,内外勾结,谋取自己的暴利。
不要人为设置障碍
《教育》旬刊:有人认为,奥数是平民子弟享受优质教育资源最公平的途径之一,如果取消,这条路就会堵塞,结果是大量权势阶层和富裕阶层的孩子通过其他渠道进入优质学校,教育的不均衡会因此加剧,请问您对此怎么看?
杨东平:取消奥数的前提是把这种择校的制度取消了。本来“小升初”是非竞争性的。小学三年级升到四年级需要考试吗?需要奥数吗?不需要!同理,六年级升到七年级也应该是这样的。九年义务教育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就是说,小学升初中不需要另外再设置一套标准、一套评价体系,不要人为地设置一些条件、一些障碍,它本来就是直通道,没有什么门槛的。
《教育》旬刊: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通过自主招生进入高等教育的多是富人家的孩子,而统一考试更多的是平民子弟的通道,因为自主招生的很多条件是一般平民子弟很少能够达到的。所以,假如我们把统一的高考招生制度取消了,那么社会层级的流动就会受影响。取消奥数,是否也存在这样的问题?会不会使很多平民子弟失去享受优质教育资源的机会?
杨东平:高考跟“小升初”有一个本质性的区别,高考是一个选拔性的考试,小升初却不是,这也就是义务教育和非义务教育的区别。高考、中考是选拔性的,在选拔性的考试中,就要尽可能地维系分数和规则面前的人人平等,而“小升初”本来是不应该有考试的,小学升初中是一个非选拔性的过程。全世界都没有“小升初”的考试,都没有这个门槛,从小学到初中都是直升的,两者都是在义务教育系统内的。现在我们人为地把它变成高度选拔性的、竞争性的考试,原因就是我们初中的资源太不均衡,客观上存在着严重的择校热。如果初中教育资源比较均衡的话,就没有这个竞争了。
《教育》旬刊:您在博客中提到,“中国中小学数理化等学科教学的难度,比西方国家深一到两个年级;现在,(奥数)竟然将难度深了四个年级”,请问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的?
杨东平:中国的奥数难度大。这个你如果问留学生,他们都知道,一个差生到了美国,都是那儿的数学尖子。
适合学习奥数的孩子不到5%
有些人不解我的愤怒,你为什么那么极端,怎么就比黄赌毒更厉害啊?原因很简单,因为黄赌毒之类受害者少,影响的是极少数所谓的“问题学生”;而“奥数班”、培优班之类,大面积覆盖学校教育,堂而皇之地绑架了大多数学生、尤其是所谓的“好学生”,贻误、伤害着整整一代少年儿童,当然情节更为严重、性质更为恶劣。
众所周知,今天的“奥数”早已不是什么业余爱好、兴趣培养,而是围绕“小升初”进行的高度商业化的择校竞争。我周围有许多家长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有许多没有寒暑假、双休日,奔波劳累、辗转于各种培训班的孩子。早晨,他们闭着眼睛由家长帮助起床穿衣,在车上接着睡,在路上吃早点,一直学习到夜晚。为了获得进入重点中学的机会,他们一人要报好几个重点学校的“奥数班”。
(杨东平博文:《我为什么反对奥数》节选)
《教育》旬刊:有人提出,在少年儿童群体中约5%是在某些方面具有超常天赋的,有人说对这部分少年儿童开展奥数教育是非常有必要的,那么您对这种观点怎么看?
杨东平:5%这个比例其实有点高了,一般认为是3%,应该说是在5%以内。你看那些数学家,或者高中的那些数学奥林匹克培训专家说的,都是说3%。
《教育》旬刊:那这部分人是否应该区别对待一下?
杨东平:这又要涉及到小学教育的功能。即便是这种具有学习奥数的天分和能力的人,他们的兴趣培养也只能是在高中阶段。义务教育是基础教育,是基础性的,不宜在小学阶段把学生分成什么体育人才、文艺人才、科学人才之类的。
《教育》旬刊:那些有能力学习奥数的孩子想学习奥数怎么办?
杨东平:我们经常举2006年获得菲尔兹奖(世界数学最高奖,被称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记者注)的澳籍华裔数学天才陶泽轩为例,说他是奥数的一个典范。这里涉及到特长教育的问题。这严格说就是另外一个话题,即对那些在某些方面有天赋的孩子怎么培养的问题。陶泽轩很典型,他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校长就发现他的数学成绩特别好,学校很重视,他别的课和其他同学一样,但数学课可以跳班上三年级的,三年级的课程如果也很容易通过,就可以再学四年级的,但只是在数学这门课上允许他跳班,其他课和别的同学是一样的。因为大家充分意识到,一个人的培养必须是全面的。还有一个例子是计算机的奠基人,叫约翰·冯·诺依曼的,他爸爸从小就发现他的逻辑思维、数学才能很好,但正因为如此,才要保护他均衡地成长,避免单科或者偏科的情况出现。
去央视PK
5月11日下午,参加央视关于奥数的一期《实话实说》节目。这期节目组织了关于奥数是否应该被打倒的辩论,由“学而思”奥数教师和人大附中数学名师、奥数教师王金战领衔的正方(所持观点为“奥数不能被打倒”)和著名记者李承鹏、央视主持人郎永淳和《中国青年报》记者樊未晨(均以家长身份出现)组成的反方(所持观点为“奥数应该被打倒”)进行了PK,结果演播室的气氛几乎一边倒,反方获得了绝对胜利,“打倒奥数”再次成为“主流”声音。
我要再次明确:“没有人反对在高中阶段对资优学生开展作为特长教育的奥数教育;但几乎所有人(包括王金战)都反对因功利目的在小学生中泛滥成灾的奥数教育。”
在这期节目中,我认为真正有价值的讨论有二:一是关于形成“全民奥数”原因的讨论,答案分别为家长、重点学校、培训班和择校制度,其中指责择校制度为“主犯”的竟达80%左右,加上一部分归因于重点学校(与择校制度可视为同一选项),则绝大部分观点都认为,“择校制度”是引发全民奥数的罪魁祸首。“家长是无奈的,培训机构是应运而生的,并非源头祸水,可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二是关于这一状况能否改变的讨论。我自己“有一点信心”,但参加该节目的一位家长表示无信心。
(杨东平博文:《关于奥数的“实话实说”》节选)
《教育》旬刊:您在做客《实话实说》栏目,谈到未来“奥数热”是否会降温时,说自己有“一点信心”,但有家长表示无信心。您认为这是为什么?
杨东平:是啊,对于北京小升初的现状能不能得到改善,很多家长是非常悲观的。
《教育》旬刊:但您还是有“一点信心”的,您的信心来自哪里?
杨东平:其实我刚才讲,这就是政府作为不作为的问题。政府想要改,其实是很容易改的,并不难。就像沈阳、盘锦、铜陵等地,是可以做到初中比较均衡,实现教师流动的。如果你要打造出几所重点学校,那家长当然趋之若鹜。
《教育》旬刊:就是说,这些事如果要做的话,是立刻就可以做的。
杨东平:不是立刻就可以做,比如说政府用3年的时间,努力使得基础教育的气氛比较正常,我觉得完全有可能做到。但这就要政府作为。
《教育》旬刊:您还提到,2006年5月教育部在成都的现场会上表态,力争用3至5年解决教育不均衡问题。但现在已3年过去了。
杨东平:我听王校长(即北京市政协特邀委员、北京一中原校长王晋堂)说,北京市在这些方面还是有些举措的,比如钢琴的考级就取消了,效果就很明显,现在你看钢琴热立刻降温(笑)。今年北京市又规定,奥数不得作为“小升初”的参考依据,但它执行得怎么样,还要看。
政府和立法部门要制止“择校热”
《南方周末》文章提出“谁来为择校费问题负责”。对此,我的观点很清楚,表达的也很详细:奥数热的背后是考证热,考证热的背后是择校热。在义务教育阶段出现激烈的择校竞争、高昂的择校费,是完全违反《义务教育法》的,是不能允许的。应该对此承担责任的只能是政府。我一直困惑不解的是,为什么这样长时间、大范围存在的违法现象不仅得不到应有的治理,而且可以如此恶性蔓延、愈演愈烈?为什么全国人大、地方人大诸多执法检查,从来不查中小学的择校热和择校费?依法治教,仅靠媒体的良知是远远不够的,政府部门、人大等立法机构必须站出来,承担自己的责任。
(杨东平博文:《众媒体猛揭“奥数热”、“择校热”内幕》节选)
《教育》旬刊:您在上述博文中提到,“奥数热的背后是考证热,考证热的背后是择校热”。但据调查发现,相当一部分学校在录取学生时,并没有对奥数等级证书做出硬性要求,请问该如何解释这一现象?
杨东平:现在北京市教委已经明确规定,奥数不作为小升初的参考依据,好像政府职能部门举行的那些考试才作为依据,比如平时你拿了10个奖,如果不是政府部门评定的,那就不算。当然,规定是这样规定的,实际上他是不是还在参考奥数的成绩,那就不好说。
到目前为止,奥数成绩肯定还是起作用的,如果它真的不起作用的话,自然它就消失了。
信息来源:教育新闻网